英皇口琴五重奏
給周凡夫的信
剖析香港口琴興衰與五重奏演奏問題
敬愛的周凡夫先生：
本人為英皇口琴五重奏之團長何百昌，拜讀閣下於三月五日在新晚報刊登之「英皇口琴五重奏的啟發」一文，感到興奮異常，本人一向視周先生為本港最具份量和影響力之音樂人之一，得到閣下的讚賞和支持；實為對敝會最大之獎勵和鼓舞，相信對日後本港口琴之發展有非常積極作用。
對於未能出席閣下將於四月八日作訪問之邀請，實感遺憾萬分，皆因本人仍身在美國進行為期七個月之手部外科深造訓練，然而敝會之團友定當悉力與閣下切磋研討口琴問題，希望能達到啟發聽眾之目的。
口琴在香港發展起碼有六十年歷史，本人習琴至今也有廿多年之久，其中目睹不少興衰轉變，對口琴日趨式微往往感到歎息。四、五十年代中，具規模之口琴活動在前輩馮安先生和梁日超先生之提倡下開展，活動範圍主要集中在中小學的培訓，組織口琴隊，作集體性之口琴活動，此舉在世界口琴發展史上也具創先河之典範。其後梁先生集中於推廣口琴活動，以通俗音樂為主流，頻於傳媒作推廣教育節目，無疑增加了讀者聽眾之認知和興趣，對口琴的普及化極具影響性。至於馮安先生則默默耕耘，致力探討和鑽研口琴演奏藝術之發展，成立青年會口琴樂團，積極提倡口琴古典化，交響化的理想，利用不同類型之口琴之獨特音色，於樂團內發揮不同之角色，而又達到和諧效果，率先將嚴肅之西方古典音樂帶進口琴範疇內；六、七十年代中，樂隊人數一度發展至百多人，中小學之口琴隊多至三十多隊，習琴者彼彼皆是；七十年代末期，青年會口琴樂團演出了舒伯特的未完成交響樂，莫札特的費加洛的婚禮，羅狄高的結他協奏曲等經典樂曲，將口琴發展推至前所未有的高峰，至今仍是回味無窮。而我們五人正好於此時期先後晉身口琴圈子，受到濃厚之古典口琴氣氛所薰陶，積極習琴，興趣日益增廣。回想當年在英皇書院的日子，我們師兄弟最喜歡在課餘小息時間聚在一角吹奏口琴，正因口琴便於攜帶收藏，我們的琴聲可謂無處不在，充塞在校內每一個角落中，經常引起同學的圍觀，也許這種習慣為五重奏奠定了基礎。此外，由於口琴樂譜一向缺乏，要維持樂隊的發展及趣味性，唯有四出搜羅樂譜，又因口琴並沒有一般所謂正規樂器的規限，並且音色變化廣大，演奏曲目可隨意發揮，由古典至現代由弦樂，管樂，聲樂以至鋼琴音樂，都變成我們的狩獵對象，改編音樂也逐漸成為我們的日常興趣。還記得當年本人與駱英棋和陳樹強合力改編「未完成交響樂」給口琴樂隊演奏，後來校隊始終沒有機會演出，但閒暇中來個三五人合奏，也樂也融融。此裏不得不一提另外兩位對我們有深厚影響的前輩口琴家－李尚澄先生和許有方先生，我們不少技術都是源於該兩位前輩，他們聚積了四十多年的口琴經驗，時至今天，仍是青年會口琴樂團的重心舵手。
踏入八十年代，口琴活動在香港開始出現衰微現象，習琴人數銳減，公開口琴活動也大不如前，中小學口琴隊漸漸解散，就連代表香港口琴發展中心的青年會口琴隊也開始縮減規模，公開演奏的機會越來越少，演奏水準也下降。至九十年代，有組織之中學口琴隊只減至三隊，具規模的大樂隊已不復存在，記憶中之最後一次大型口琴演出乃於一九九一年英皇書院口琴隊成立四十週年之音樂會，由為數五十多人之樂隊演出「卡門組曲」全曲，而我們於九零、九三和九六年的演奏會及李尚澄先生於九五年之獨奏會，可說是本港近年僅有的大型公開演奏活動，還慶幸的是我們仍可維持一定的水準，也普遍得到音樂界人仕的讚賞。具體分析導致該現象的箇中原因，可有以下各點：
一、缺乏專業人才和組織力
口琴界缺乏專業人才，是世界性的問題，普遍原因是由於學習口琴從來沒有正統訓練方法，也沒有所謂正統主流演奏模式，正是各家施各法，口琴演奏也大多局限於獨奏和小組奏形式，三人以上的組合可謂鳳毛麟角，吹奏口琴的技巧、音色、運氣方法等迥異極大，對合奏效果來說是一個極大的障礙，要達到和諧效果，需要高度的組織力；正因此原因，口琴組織一般流於個人發展，很難有系統地去發展口琴演奏藝術。
二、缺乏政府支持和推動
政府之音樂發展計劃從來沒有將口琴列為正式音樂教育部份，作有系統之發展，七十年代末期更大力推動管弦樂和中樂，發展音統處，以廉價和優質師資吸引大量學員，相對來說，口琴之發展更進一步受到限制。然而個人認為本質上口琴是一種極易上手的樂器，價格便宜，攜帶方便，兼演繹能力廣泛，宜古宜今，宜正宜俗，實為青少年學習音樂和怡情養性的一個捷徑，宜大加發展，廣泛推行。
三、缺乏長遠計劃和配合
本港之口琴活動主要在中小學間發展，以口琴樂隊形式去推行和維繫口琴教育，然而主要導師皆為業餘愛好者，時間精力有限，一般音樂老師亦缺乏對口琴之認識和愛好，而學校的口琴隊往往受學生入校離校之變動影響，水平難以保持穩定，很易受一些外在因素所牽累，發展停頓，倒退，甚至解散。而另一方面，有水準之業餘口琴樂團缺乏，導致很多有志發展口琴的青年人，畢業後都無處容身，正是「單打獨鬥」，興趣和熱誠很快便會被社會主流所瓦解。
四、社會活動過於多元化
踏入八十年代，社會資訊迅速發達，物質生活趨於多元化，各類媒介，電腦，遊戲機等活動廣泛流通於年青人當中，間接影響了青年人對各類傳統文化藝術的興趣，一般人採取急進態度，務求一時之快感，而學習傳統樂器需要耐力和長期研習，方能有所成就，此舉自不受一般青少年所歡迎。
五、口琴形象問題
口琴形象一向以通俗姿態流行於群眾當中，而本港提倡嚴正古典音樂的人仕，又未能有效地借助傳媒去提倡推動，過於低姿態，以致未能在音樂主流中建立一定地位，形成「四不像」的形象。
英皇口琴五重奏的成立，就是在這個惡劣的背景下誕生，五個熱愛口琴之小伙子，不滿現狀，又不想向現實低頭，遂有自立門戶之想；基本上我們並沒有什麼宏大的志願，也並無過人的組織能力，為著的本子只有一個—一起分享古典音樂的樂趣，以口琴音樂演繹嚴正的古典室樂作品。當然我們並希望為新一代作出一個榜樣，讓初習者有一個鮮明的目標，這都是我們平日教學所強調的。五重奏成立至今八年，當中雖有人事變遷，但仍能維繫熱衷關係，至於在練習和演奏中所體驗到的喜怒哀樂，更難以筆墨形容。然而最高興的是，我們積極形象和主張的音樂概念—「我們不是吹奏口琴，而是用口琴吹奏音樂」，明顯地對我們的學生產生巨大影響，我們可以大膽說，我們的學生是現時最優秀的一群，就以連奪多屆音樂節獎項可見一斑。
八年來的經驗告訴我，五重奏之模式是推廣和推深口琴演奏藝術的一個非常有效途徑。然而這條路並不平坦，要達致一定成績，很多難題都要逐一破解，以下都是一些具體的問題和解決途徑：
一、成員的關係
五重奏講求默契，能達致心靈互通乃為最高境界，要達到目的當然要求練習，但若五人能互通諳熟則肯定有絕大裨益，這對維繫業餘樂隊更為重要。
二、樂曲來源問題
樂譜來源往往成為練習之障礙，由於樂器結構和技術限制問題，四重奏之曲目並不是首首皆宜改編，適合演繹整首作品的樂曲就更難挑選，為此我們決定於四重奏架構上加入第五只中音口琴，基本上已大大解決上述問題，同時亦解決中音聲部普遍不足之問題。
三、改編樂曲的難題
改編樂曲自然為五重奏活動之核心，香港並無為口琴作曲的口琴家，改編音樂遂為主要來源，正是無譜不成曲，無曲不成樂；但改編音樂費時，對我們這群有正職之業餘音樂人，更是大的壓力。改編工作一般分為四個階段：
1. 獵取樂曲
以聆聽音樂或閱讀樂譜作挑選，而當中決定之準則主要以音域和音樂結構作主，例如大量重覆跳動的音程和大幅度之分解和弦，都不是口琴能演奏得好的，若要演奏便要作大幅度之刪改，取捨決定於效果能否符合原曲神髓。
2. 改編音樂
此部份自然為最艱難和費時，有時短則一兩個星期，長則一兩個月，要視乎當時的工作量而說，就我來說，有時一個通宵的接駁斷指手術，已足以令你三天精神不振，還那有精力爬譜子。至於編譜原則，主要是將原譜上每一個音和和弦儘量保留吹奏，及根據各成員的能力、性格和吹奏特性的瞭解，分佈於各音部上；此外又要根據各類口琴的發音特性，發聲量和共鳴能力，適當的作出平衡安排，時而二部共奏一韻，時而各自休息，避免音部重覆而破壞樂曲的平衡度。基本上說，所有之編排都是度身訂做，而作出編排者，必要對口琴有通徹的理解，方可達到預期效果。
3. 試奏練習
一般練習跟據循序漸進之原則進行，由較慢的速度開始，對樂曲有整曲初步印象後，便逐小段地反覆練習，有時錄音分析務求達到平衡和協調效果，當中當然包括對各部演繹和技術的反醒檢討和批評，達到自我改進的階段。有時我們也會聆聽一些別人的音樂錄音作借鏡，但一般不會太長的時間，以免過於模習別人演釋，失卻自己之風格。整首四重奏的練習時間一般需要八至十個星期，才達到一定之水平，但若到演出水平，則非要加倍時間不可。
4. 最後修輯
通常練習時所發覺到樂譜的缺點，都會即時修改，並反覆試吹，直至滿意為止，間中我們亦會邀請一些音樂界的朋友以非口琴演奏者的角度去批評，從而作最終修改。
改編工作一般雖然累贅，但每當想到演出時的效果，都會不期然打醒精神，有時遇到好音樂，不及改編完畢便全堆在一起，一吹為快，極盡過癮之事！
四、成員口琴技術問題
技術當然是最重要的問題，五重奏音樂可深可淺，但若要撫摸西方古典室樂的心靈，當中要求的技術便非一般口琴演奏者所達致，而其中對中音和低音口琴的要求更是非比尋常，這方面亦是我們與其他組織比較的最大分野，以日本世界口琴大賽的標準來看，一般口琴愛好者並未將中低音口琴列入專攻頊目，以至水平偏低，難以演奏四重奏曲中中提琴和大提琴的要求，而我們當中吹奏中音的劉振邦，駱英棋，和吹奏低音口琴的關文豪，都是專攻了十多年的項目，以獨奏水平作標準，自然比較容易應付一般四重奏樂曲的要求，限制自然減少。
五、合奏技巧問題
五重奏中最難解決的，是合奏時音準和音色的處理問題，普遍來說，口琴之發聲比較尖銳，音色容易受各種因素包括口腔形狀，手型，舌型和運氣方式等所影響，變化較其他弦樂器有過之而無不及，因此很難達致和諧效果，要達致成效，必需摒棄個人音色取向，對發音理解必須一致，但又能保持個別音部之性格特徵，使音樂能充滿生命力，這當然不是三言兩語可解決，必需長期心領神會，身體力行地去改善效果；明顯地，這也是我們最大弱點和最難攻破的一關。
六、行政工作問題
五重奏要做到影響別人的成效，就一定要多攪音樂會，多攪宣傳，這方面非有專人負責不行，多年來內子潘恩賜小姐都充當經理人角色，攪盡腦汁和精力，四出與有關團體接洽和籌辦，多年的合作使她也成為各隊員莫逆之交，這都是樂隊生存之要訣。
未來的工作主要是繼續提高演奏水平和音樂修養，同時展開培訓計劃，協助更多有心的年青人去擴展他們的口琴生活，同時要提高口琴形象，為長遠發展鋪路，當然亦希望如你所提議，有音樂家為口琴作譜，使口琴音樂更富時代感和生命力。以上是本人之淺見，希望周先生能多多賜教，好使香港口琴的發展能復甦。
祝好！
何百昌
謹上
一九九六年四月七日
美國明尼蘇達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