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稍長版本刊於
香港舞蹈聯盟 《舞蹈手扎》 Vol.4,No.3.
《勒赫林病毒》(Naharin's
Vir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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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亂震央的化毒劑
-以色列巴舒化舞蹈團的《十級地震》與《勒赫林病毒》 劉建華
今屆香港藝術節邀請的外來舞蹈重頭戲,是奧哈.勒赫林(Ohad Naharin)擔當總監的以色列巴舒化舞蹈團(Batsheva Dance Company)。 在香港先上演的是集合了該團七支過去作品片段的《十級地震》(Deca Dance)。當觀眾開始進場,一個舞者已站在前臺邊緣跳著輕輕鬆鬆、興至所至的簡單舞步,給觀者一種揣摩學步的熱身機會。(何以稱之為學步,自然當有下文。)大堂的燈沒熄,群舞者陸續加入,不過原來只是幌子,幕迅即又落,當最後一個舞者激動地各觀眾喊呼著什麼時,忽然卻被其他人強拖回黑幕背後,所有燈此時才告熄滅。幕重開時,身穿黑衣的舞者已齊整弧圓排跨整個臺圍坐著,一把聲音提示了舞蹈作為美、作為瘋癲等等的一線之差,接著來的則是支伴上強勁音樂的全體舞,形象和力度皆震撼人心。從左到右浪潮般的推演動作,每次叫喊的內容愈來愈長,填塞音節愈來愈飽和,積累的相應舞步亦愈來愈長,其中轉身縱起腳尖企上椅又轉而瀉身坐下的動作更叫人看得驚心動魄,但每次的流程最終卻總要同歸於揭開外套仰後忽然露出刺眼的白襯衫、擺出那彷如中槍的姿勢作結。當最後一個舞者前衝伏倒,接著一切又重來一轉。原先衣冠楚楚的舞者,逐次披去一重衣物,堆在場中的衣衫、褲和鞋,更難免使人聯想到集中營的畫面。不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衝突陰影固然迫在眉睫,其立國前的猶太歷史亦同樣慘痛,但我們也不必處處煞有介事地詮釋舞作,拉丁和傳統音樂,目的更多是形塑一種地方色彩,加強舞作的文化質感和活力。 一段比較原始造作的群舞,再加一段踩高蹺高的獨唱,演出前半部以幾支感傷的雙人舞最為精彩,其中如抓蓋著對方的面把人從地上反覆地抽拉起來的動作,暴力得來又似和死神的無情拉扯;當中全黑的間場燈光所培養的情緒效果更應記一功。不過最令全場人興奮的,莫如演出中段十數名的舞者再次盛裝禮服步落舞臺邀選觀眾上臺共舞。穿著便裝的、西裝的、晚裝的觀眾,在重編得澎湃激昂的《彩虹天》(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的音樂下情緒被慢慢推至高漲,逐漸參與投入至忘我的熱情共舞。不論觀眾學步如何,其自我釋放本身所散發的高昂自豪感,已是最大的回報。舞團開放舞臺和觀眾同跳同演,信任每個觀眾的表演潛力,安排背後的信念確實足叫所有現場觀者動容。此段熱鬧的高潮以舞者和觀眾雙雙倒地結束,舞作隨即又再回歸深沈細膩。慢的弦樂加上輕快的管樂和嘈音,三種聲音相配不同的舞法交差出現,帶領觀者出入於現代古典步幅的時空,轉接既似變幻莫測又卻來得有板有眼。至於整晚演出以一個啦啦隊的雜技式組合配以一個獨舞者的分庭抗禮來結束,亦古怪得來新鮮。 只演一場的第二齣舞作《勒赫林病毒》(Naharin's Virus),其實必須指出同為對於奧大利作家漢德克(Peter Handke)劇本《冒犯觀眾》(Offending the Audience)的一次舞團版演繹。當觀眾進場,已昇幕的臺上沒有舞者,卻有個十字架般的充氣膠袋在搖擺起舞,調皮而冷酷。漢德克的劇本,本以後設的直述解構劇場和觀者的關係,這次併合舞蹈演出,借簡約化的舞臺,以形體就是形體為本,果然有出色的化學作用;這既是編舞者獨具慧眼,也是英雄識英雄。尤其在這劇本空架中,動作的任意性如何成了指定動作,而不悖離原劇的精神,奧哈的掌握似乎恰到好處,頗能捏準漢德克那種在繩規之內的顛覆,依賴和反叛的張力。正如舞者的緊衣裝束,連指頭的白色上身直到臀部大腿之間,跟下截的黑色成了鮮明的對比,分割稍稍偏離了慣常的比例而又未至於離經叛道,正是僅僅誘人對事物作重新觀察的示範作。 和湊合舊作的《十級地震》明顯不同,這作品更能呈現出統一的風格,而最堪比較的,可能該是科西(William Forsythe)領導下的法蘭克福芭蕾舞團(Ballett Frankfurt)。尤其此舞作中,同亦使出不少古典芭蕾舞的基本動作,但區隔的撕用一般時候比較分明。間插在其中的硬性肢節動作,被利用成了頓停變換節奏或組合重編的檔位;至於企立盤扭擺身的少幅度動作,給人的感覺則輕鬆自在,又未至淪成包殊(Pina Bausch)的媚態。同臺上多重組合、視點、層次的散亂秩序,也沒有幾何模式的框框。這正如其利用音樂方式,也是富色彩感情的,並非如科西般以理性拆解樂章的結構。因此,當其雙人舞一配上悠揚一點的音樂,就總是娓娓動人。如向前彎腰蹲行伸抱的動作,從背對背繞轉一圈重攬對方的腰,配以漢德克關於時間的論述尤其一絕。 比較突兀的是編舞者加插了三段舞者的小故事作為「劇中之劇」,使觀者想像離開了舞臺的真實時空,似有製造假象之嫌。反是舞者一下子彈脫出漢德克要求演員穿的禮服,作為說穿假象則是更有趣味的演繹。舞劇的末段,自然少不了最經典的連篇罵話,但伴隨的舞步,僅是全體直立來回的張手緩轉,禮貌和藹的姿勢沒有半點煽情。大概因奧哈能體味「劇」(play)和「舞」在臺上的同根性,精神的彼此互通,劇場和舞蹈兩種傳統於此關係不亢不卑。冒犯觀眾的火氣,於此被導化成了對藝術的自我拷問。在掌聲如雷的謝幕過後,如漢德克所言,觀眾又要離開了舞臺、步出了劇場,再次返回到殘酷的現實;但經《勒赫林病毒》一役,只要觀者重拾看事物的新觸覺,一切才當還是漢德克預計之內的「序幕」(prologue)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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