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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是生物系碩士二年生，教授要我們自選一個專題做
畢業論文；我選了以老鼠的腦部研究做論文主題。把這決
定告訴任職保險經紀的哥哥，他直瞪著眼睛叫道：「你大
概是唸書唸得瘋了腦袋，不可以選個實際點的題目嗎？」
在旁吃橙中的媽媽也接著說：「女孩子走去唸生物幹嗎？
現在還去碰老鼠的腦袋！唉，像隔壁的肇琼唸完商科進銀
行工作不是更好嗎？」
老鼠，很討人厭吧？其實在以前我也很害怕老鼠的，
自從中學三年級第一次解剖老鼠開始，每年死在我手下的
老鼠數目逐年增多，我由害怕漸漸變成沒有感覺。或許，
再難過的事情，只要經過重複不斷的習慣，總能熬過去。
就如再現實的哥哥，再囉嗦的媽媽，也都是我的至愛親人
，而且相處得還算融洽。
家境不富裕，爸爸在建築地盤工作，因一次工業意外
（運載工人的升降機過重，鐵索不勝負荷斷掉，升降機繼
而迅速墮下）離開我們，那時我才一歲多一點。對爸爸的
印象，只限於神檯上的黑白照。哥哥比我大八歲，中五畢
業後，便進社會工作幫補家計。在社會大學中，他算是個
成績不錯的學生，從藍領做到現在的白領，收入每年遞增
。
升上大學後，才發現人與人之間的比較，原來不只在
成績上，也有建築在背景上。當時，我衣著不算入時，但
自問整潔，可是現實告訴我小白兔蓋章是無意義的；身邊
的同學只把我看成呆頭呆腦的傻瓜。這樣過了約兩個月，
我漸漸受不了。人類的動物性促使我也渴望能夠踏足於他
們的物質世界。
當然，家裡的經濟環境不足支持我這瘋狂想法（現在
回想起來，真的覺得自己很笨），我只能自己想辦法。那
時候，我會早半小時出門上學，去坐那較費時但車資便宜
的巴士；午飯到老麥解決，通常以一個漢堡包再加從家裡
帶來的清水；每晚做兩小時的私人補習（星期六、日更會
增加至每日六小時）；晚飯回家吃冷飯剩菜（因趕不及和
家人一起吃）。兩個月後，我把那千辛萬苦省下來的數千
元全花光了；買了一件五百多元的襯衣、一條八百多元的
牛仔褲、一對近千元的皮鞋和一個差不多二千元的大手袋
。把它們全部穿戴妥當回校的那一天，感覺像脫胎換骨。
那天回家，剛巧哥哥在客廳裡看電視，正想急步跑回房間
去換衣服，卻跟他的眼光碰過正著，他沒有說甚麼，我也
回房去了。自此，他加了我五百元零用錢；我想他看得出
我那不便宜的服飾吧。
這種日子大約過了一年多，我開始厭倦那疲乏而又無
止境的追逐。雖然我終於走進了他們的圈子裡，但知己卻
沒有一個。跟他們在一起，每次不是到卡拉ＯＫ去唱歌，
就是去數不盡的流行歌手演唱會。在那喧鬧吵耳當中，卻
使我更形寂寞；「話不投機半句多」是我逐漸疏遠他們的
原因。
其後，我仍然有兼職私人補習，但是沒有以往那般「
勤力」，多了的空餘時間都用在溫習和學會活動上。從學
會活動中，我找到另一種滿足感，那是物質以外的，純粹
心靈上的快樂。每當我辦的活動大受歡迎，就足以令我樂
上好一段日子。
順順利利熬到畢業，家人打算讓我進社會工作，偏遇
上經濟不景，我這種過度專業的專才找工作非常困難，自
問又不敢當中學教師誤人子弟，可碰的機會就更少了。剛
巧教授要找人幫忙做研究，便著我考慮報讀碩士班，那就
可以一面唸書，一面當他的研究助理。哥哥對此悶哼了一
句：「算吧，反正都找不到好工作，再唸兩年吧。」
唸碩士，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會有這麼一天，那好像是
件高不可攀的事。到了這個階段的人，他的思想應該會比
較成熟吧；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成熟，但身邊的同學大都
不像我想像中那種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他們只是顧著追求
高級生活。
有一次，同組做專案的一位同學嚷著要請全組同學（
共四人）去喝東西，以慶祝我們的專案獲最高分。最初，
我以為是指到台灣茶店或甜品店的那種，可是他卻帶我們
到海旁酒店的空中酒廊去；在那裡每人的最低消費要數百
元，而且只喝一、兩杯飲料就要這個價錢了。其他同學都
問他怎麼這麼闊綽，他說他買的股票最近賺了不少，傳銷
生意也進賬不少。
此後，班上有一半以上的同學都被招納為他的下線；
雖然我亦被邀請過參加產品及銷售說明會，但最終沒有成
為他們的一員。因為自問性格不適合做銷售工作，要我挨
家挨戶去賣產品，我肯定吃不消。哥哥常常對我說：「如
果你不是那麼自閉，大可跟我一塊兒做保險呢！」
我跟哥哥的性格就如兩極；他外向、多說話、世故，
我內向、愛靜。只要他願意，他差不多能跟任何人有話題
，不論對象是三歲的小孩，還是八十歲的老伯伯。因此，
他的保險事業幹得非常出色；就算在現時經濟低迷的社會
困境中，他總算站得住腳，實在厲害。雖然我有時會討厭
他的現實拜金主義，但我還是非常敬佩他的，甚至羨慕他
。
自從哥哥成為家中經濟支柱後，他的角色漸漸不再單
純是哥哥，而傾向爸爸的角色。他開始干涉我的學業情況
、行為操守；當然同時也惹我討厭啦！那時，在我們的關
係之間，有或多或少的敵對氣氛存在。回想起來，要廿歲
出頭的他，當個十來歲（正值反叛時期）的女孩的年輕「
爸爸」，也是相當為難的一回事。
媽媽每天都會定時上香兩次給爸爸，那是在早餐及晚
飯之前；她常說：「要讓你們的爸爸先吃飽，我們才能開
飯。」有時候，她更會一邊上香，一邊向爸爸（神檯上的
黑白照）報告我和哥哥的近況，但從不會說甚麼祈求他保
祐我們的說話；有一次，哥哥開玩笑地著她叫爸爸多保祐
他，她皺著眉頭說：「爸爸為你受了苦，你怎能還要他保
祐你呢？你應該腳踏實地好好地幹活才是！」聽後，哥哥
呆了一下，大概想不到媽媽為甚麼會忽然對他的玩笑認真
起來吧。
媽媽就像一般的母親那樣，有那麼一點囉嗦。有一種
情景，是我百看不厭的；大概在哥哥廿八歲之後，她開始
常常問他：「何時帶女朋友回來給我看？」那就是他「腦
筋急轉彎」的時候，他會找出上百個藉口（累積起來算）
來迴避問題，有時他甚至會挾著尾巴逃了再算。老實說，
在我眼裡，那是非常有趣的一幕呢。直至現在，媽媽還沒
有「看」過哥哥的女朋友，那又不代表他沒有女朋友；我
想他大概未有定下來的決心吧。畢竟，愛情是兩個人的事
，一牽涉到雙方的家庭，那也許會釀成許多很惱人的情況
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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